《爱的艺术》是弗洛姆最广为人知,流传最广的代表作,自1956年出版至今已被翻译成32种文字,在全世界畅销不衰。单在中国,在任一个图书网站或读书社区(如豆瓣)的搜索栏中输入“爱的艺术”的话,都可以找到形形色色的各种版本,甚至可有十几种之多。这种待遇是弗氏的其他作品所不曾有过的。此等现象本身也足够耐人寻味。其最大的原因也许便是本书的主题涉及“爱情”这一千古长盛不衰的话题吧。当然,本书与《逃避自由》、《健全的社会》等作品相比,更为偏向“大众普及性”也是其受普通读者青睐的一个重要原因。对于弗洛姆的老读者而言,本书的观点并不陌生,其中关于“创造性的爱”和“爱的四要素”等思想的阐述,也早已见诸《逃避自由》、《自为的人》等书中。这一点作者自己也在序言中有所承认,因此,本书大概可看成弗洛姆对“爱”的观点的提炼总结。当然,书中也提出了新的思想,并对原有思想进行了不同方面的展开。因此即使对于读过其先前著作的读者,这本代表作也仍有一读的价值。

不过正如作者本人在序中所言:“本书必定会使所有期望从书中掌握爱的秘诀的读者大失所望”。《爱的艺术》不是教你驰骋情场的“情爱宝典”,甚至并不仅局限于狭义的男女之爱。(为了“爱情”问题而翻开此书的读者在读到关于“博爱”、“神爱”之类的阐述时是何感想呢?想想也颇有趣。)在本书中,作者要探索的其实是爱的本质,其与人本身的关系,以及如何去爱的问题。因此,书一上来,他便开门见山地设问:“爱是一门艺术吗?如果爱是一门艺术,那就要求想掌握这门艺术的人有这方面的知识并付出努力;或者爱仅仅是一种偶然产生的令人心荡神怡的感受,只有幸运儿才能‘堕入’爱的情网?”弗洛姆当然是相信第一种假设的,否则便不会有此书。不过他也毫不掩饰地指出“今天大多数人无疑相信第二种假设”。从弗洛姆写作本书的年代到我们所处的当下,这种情况似乎也毫无改变。人们依旧相信爱情是一见钟情式的浪漫,是那个终将遇到的“Mr.Right”,或是因为自己的魅力可以轻易虏获的芳心……但是很少有人认为爱需要去学习(与之相比,“泡妞”倒是需要更多的经验)。但是,弗洛姆写作本书的立足点始终是第一种假设,而这则是源于他对爱情本质的认识和探讨。

在弗洛姆看来,爱也是出自生存的需求。正如他在不同的著作中反复强调的那样:人从自然走出,因脱离自然而失去了与自然的和谐,断开了与母体的纽带,并由此产生了疏离感和孤寂感。人的要义就是去克服这种孤独感,达到人与人之间的统一。他可以采取不同的方式来寻求答案,比如纵欲,比如加入某个团体,又比如通过“创造性的劳动”。弗洛姆最为推崇的当然是后者,在他看来,纵欲达到的只是暂时的统一,趋同得到的是虚假的统一,都不足为取。人只有在创造过程中才能真正和世界一致,但这毕竟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统一。要达成这一点,唯有通过人与人的结合,其最高形式当然就是我们所说的“爱”。

然而,是不是所有结合的方式都可以称为爱呢?弗洛姆提出了两种对立的形式:共生关系和成熟的爱。前者往往被当做爱情,但实质上只是基于服从和控制的施虐-受虐癖而已,这种关系只会让对象失去自身的完整性。而与之相对的就是弗洛姆所界定的“爱”,用他的话说就是:“一种积极的力量……可以使人克服孤寂和与世隔绝感,但同时又使人保持对自己的忠诚,保持自己的完整性和本来面貌”。基于这一界定,他进一步提出了爱所共有的“四要素”:关心、责任、尊重和认识。不论爱的对象为何,这些要素都是齐备的,只是各有突出而已;而缺乏了任一要素的爱,则势必走向偏执和失败。一个人要学会去爱,就是要学会关心他人,承担责任,彼此尊重,并认识自己和他人;换言之,去努力发展自己的全部人格,并以此达到一种创造性倾向,唯有如此,爱情才会开花结果。

弗洛姆笔下的爱,不是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激情,不是孤独男女填补寂寞的纵欲,不是视他人为玩物的控制,更不是让人失去理智的疯癫。他所说的爱透着理性和成熟,蕴含着责任和尊重,追求人与人的同一,却又不失自身的独立和精神的欢愉。这让人不禁联想到另一位哲人罗素对爱情的表述:“真正的爱情全然不同于老爷主子式的得意。它令精神欢畅,却不是只满足本能的快感。只有令本能和精神同时获得满足,才是幸福生活须臾不可或缺的因素,才能从中产生出男女之间最美妙的激情。”

这样的爱情存在于世上吗?或者更具体地说,存在于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吗?如果真有这样的爱情,为何我们在平时却难觅其踪影?这也是弗洛姆所要致力于回答的问题。他随后便在书中对爱情在当代西方社会的凋敝现状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揭露和批判。弗洛姆就是弗洛姆,他的批判并不会因为本书的“普及性质”而打折。在书中,他写道:“任何一个客观地观察我们生活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爱情在我们的时代是罕见的现象,许多虚假爱情的形式取而代之,而其实际上只是爱情衰亡的表现”。人们以为自己追逐的是爱情,可却只是徒有其表的虚假与病态的情感:自私地攫取,蛮横地占有,过度的依赖,以及商品化的交易……究其原因,是因为在一个以生产和消费为最高准则的社会,一个一切活动都从属于经济手段的社会,一个人被异化为物,沦为自动机器,对自身人性发展缺乏真正关注和认识的社会中,真正的爱情必然是一种稀缺品。对此,罗素的话仍可作为其注释:“只要经济奴役的害处代代相传,并继续塑造着我们的本能,就无法想像纯粹的爱情关系可以实现”。弗洛姆进而指出,只有在一个社会中,个人的全面发展成为所有的人全面发展的条件时,爱情才会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态度。

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与弗洛姆笔下的“当代西方社会”并无二致:一个同样以生产消费为最高准则,以商品交易和金钱价值衡量一切的社会。因此,在这样的社会中,爱情的失落和各种虚情假意的大行其道也就不足为奇了。而弗洛姆在本书中所做的批判,也势必会引起各种激烈的拒斥和反弹,就如同精神病人对自身病症的否定和歇斯底里的暴怒一样。而且,在一个表面上追求“个性解放”和“多元化”的时代,“反权威”和“坚持自我”似乎天生就有其正当性。在对本书的一些评价中,并不难发现这种抗拒情结:“把爱提升到艺术,我们的爱就该被批斗?”、“伪道学的书,那种说教的语气和自以为是的分门别类的判断,就像是一个从来将自己的感情理智地管理的冷静的动物。”、“爱有千姿百态,世界丰富多彩。为什么现在连爱也要被你个冷血动物模具化批量生产了?”……言语之中,自我防卫的心态显露无疑。归根到底一句话:“爱是千姿百态,岂容你指手画脚?”这倒让我想起了某句歌词:“我的花让我开,我的花让我自己开,你适合你的,我适合我的垂败。”想必挺符合这些人的心境。只是,对花的分类,并不会妨碍花的开放,花也不会对此有何拒斥,真正拒斥的只是“假花”罢了。成熟的爱情也不会嘲笑和否定青涩的初恋和失败的尝试,就如同艺术大师不会取笑小学生的涂鸦一样。问题只在于,你是否仅仅满足于缅怀涂鸦呢?对于此类人,弗洛姆的一句话可为其盖棺:“如果没有爱他人的能力,如果不能真正谦恭地、勇敢地、真诚地和有原则地爱他人,那么人在自己的爱情生活中永远得不到满足。”